MLP 与 CNN
16.3 节教会了你给任何计算图求梯度,这一节回答下一个问题:该搭一张什么样的图?多层感知机(MLP)把线性层和弯折的激活函数一层层叠起来,原则上能逼近任何连续函数,适合关节角、力、速度这类“向量”输入;卷积网络(CNN)在图像上共享同一组小权重,天生“平移等变”,用少得多的参数从相机图像里认出东西。你会亲手训练一个构型空间里的碰撞分类器,看深度为什么比宽度划算,摆弄卷积核、步长、填充与感受野,并看到 55 个参数的 CNN 在没见过的位置上打败 2371 个参数的 MLP。
1为什么机器人需要它
机器人每时每刻都要把一串读数变成一个判断或一个动作:七个关节角 → “这个姿势会不会撞到架子?”;关节的位置误差和速度历史 → “电机实际会出多大力矩?”;一张 640×480 的相机图像 → “杯子在哪里,夹爪该往哪边走?”。16.1 节的线性模型和逻辑回归只能画直线(或者在你手工设计好的特征上画直线);而上面这些映射弯弯曲曲,人也写不出合适的特征。神经网络的承诺是:特征也一起学。
16.3 节已经解决了“怎么学”:只要计算图由可微的小块组成,反向传播就能以大约三次前向计算的代价(一次前向加约两倍的反向)算出损失对所有参数的梯度,再交给 6.3 节的 Adam。剩下的问题是“学什么样的函数族”,也就是网络架构。架构决定了网络在见到数据之前就“相信”什么,这叫归纳偏置(inductive bias)。本节讲两种最基本、在机器人里也最常见的架构:
- 多层感知机(MLP):对输入向量的各个分量一视同仁,什么也不假设。它是本体感觉(关节角、速度、力)上的策略、动力学模型、价值函数的标准选择,也是后面 Transformer、扩散模型里反复出现的积木。
- 卷积网络(CNN):假设输入是一张图,同一个图案出现在哪里都是同一个图案。这个假设让它参数少、数据效率高,十多年来一直是机器人视觉编码器的主力(ResNet-18 至今仍常见于模仿学习策略里)。
2直觉:一个神经元是一个“折”
一个神经元做两件事:先算输入的加权和 \(z=\mathbf w^\top\mathbf x+b\)(和 16.1 节的线性模型一模一样),再把 \(z\) 送进一个非线性的激活函数。今天最常用的是 ReLU:\(\operatorname{ReLU}(z)=\max(0,z)\),负的砍成 0,正的原样通过。一维输入时,\(\operatorname{ReLU}(x-k)\) 的图像就是一根在 \(x=k\) 处“折了一下”的铰链:左边平躺,右边斜上。
一层有 \(N\) 个这样的神经元,输出层再把它们按权重加起来,结果是一条在 \(N\) 个地方折弯的折线。折点越多,折线就能越贴近任何一条光滑或不光滑的曲线。下面的目标都来自机器人:单个连杆的重力矩 \(\cos q\)、带硬限位的关节(限位前是软弹簧,撞上限位后突然变硬),以及库仑加黏性摩擦(在速度为零处跳变)。折点(下方蓝色圆圈)可以拖动;每次改动后,输出层的权重用最小二乘(1.13 节)直接解出,相当于把隐藏层固定住、只训练最后一层。
- 选“重力矩 cos q”,增加 \(N\) 直到均方根误差低于 0.005。注意每把 \(N\) 翻一倍,误差大约变成四分之一(8 个单元约 0.016,16 个约 0.004)。
- 选“硬限位关节”,把 \(N\) 设为 2,再把两个折点拖到目标真正折弯的地方(\(q=\pm1.2\) rad):均方根误差降到 0.02 以下。两个放对位置的单元,胜过 16 个均匀撒开的单元(均方根误差约 0.021)。
没有激活函数,多少层线性层叠起来还是一个线性函数(矩阵乘矩阵还是矩阵);有了“折”,网络才能表示弯曲的东西。一个隐藏层、足够多的单元就能逼近任意连续函数,这是万能逼近定理。但右图也说明了它没说的事:需要多少单元取决于函数有多“不光滑”,光滑目标的误差按 \(N^{-2}\) 下降,跳变的目标只按 \(N^{-1/2}\),最大误差始终卡在跳变高度的一半(约 0.65 到 0.8)附近。训练(梯度下降)真正做的,就是把这些折点挪到该折的地方。
3动手:训练一个构型空间碰撞分类器
7.2 节用采样画出了 C-障碍物:对每个关节角组合 \(\mathbf q=(q_1,q_2)\) 问一次“两根连杆碰到障碍物了吗?”。一次几何检测不贵,但规划器(14.2 节的 RRT、14.3 节的轨迹优化)每秒要问成千上万次,轨迹优化还想要“离碰撞有多近”的梯度。一个常见的做法是用一个小网络学出碰撞概率 \(p(\mathbf q)\):查询只是一次前向计算,对 \(\mathbf q\) 的梯度由反向传播免费送上。
下图是一个真实在你浏览器里训练的 MLP。数据是 500 个随机关节角,标签由几何检测给出(臂长 1.0 m 和 0.8 m,障碍物是一个圆);损失是 16.1 节的二元交叉熵,优化器是 Adam(学习率 0.01,每批 32 个样本)。测试集是覆盖整个 \([-\pi,\pi]^2\) 的 36×36 网格。先用默认的 2 层×16 单元网络按“训练”,再试试别的架构。把 C-空间里的琥珀色手柄拖来拖去,左边的手臂会跟着动;把左边的红色障碍物拖到别处,标签会立刻重算,网络接着学。
- 架构选“线性(无隐藏层)”,训练 1000 步以上:测试准确率停在 81.8%,正好是“永远回答无碰撞”的水平:236 个碰撞格子一个也没认出来。一条直线围不住一块斑。
- 用带隐藏层的网络训练到测试准确率 ≥ 97.5%,且漏报的碰撞格子不超过 15 个(默认 2×16 网络大约 500 步就能做到;1×4 网络停在 95% 左右)。
- 把障碍物拖到手臂身后(圆心 \(x<-0.6\),例如 \((-1.2,0.3)\) 附近;若接缝不一致一直很小,把它上下挪一点),用“原始角度”输入训练至少 300 步:C-障碍物跨过了 \(q_1=\pm\pi\) 这条接缝,读数里“接缝不一致”大于 0.2,而这两条边在物理上是同一个姿势。再把输入换成 \((\cos q,\sin q)\) 并训练到测试准确率 ≥ 97%:接缝不一致严格为 0。
(1) 训练准确率和测试准确率很接近:500 个样本对一个二维问题来说足够多,过拟合(16.2 节)不是这里的瓶颈,容量才是。 (2) 打开“第一层直线”:每个第一层 ReLU 只能沿一条直线把平面切成两半,第二层把这些半平面组合成弯曲的区域,这就是“特征也一起学”的样子。 (3) 输入怎么编码和架构一样重要:角度在 \(\pm\pi\) 处绕回来,原始角度让网络把一块障碍物当成两块分别去学;\((\cos q,\sin q)\) 把这个拓扑直接告诉了网络。我们把障碍物放在 \((-1.2,0.3)\) 试过:2×16 网络训练 500 到 3000 步,原始角度漏报 36 到 62 个碰撞格子,\((\cos q,\sin q)\) 只漏报 12 到 19 个。这正是后面“傅里叶特征”的最简单形式(第 7 节)。 (4) 机器人更怕漏报(说没撞其实撞了)而不是误报,所以实际的碰撞网络通常会把阈值调低或在障碍物上加一层安全余量。
4为什么要“深”:每一层把空间折一次
万能逼近定理只要一个隐藏层,那为什么大家都用很多层?因为同样数量的神经元,串起来比并排放能表示复杂得多的函数。一维里最干净的例子是“帐篷函数” \(g\):两个 ReLU 就能拼出来,它把 \([0,1]\) 先拉上去再折回来。把 \(g\) 自己和自己复合 \(L\) 次(一层的输出喂给下一层),每复合一次,每一段单调的折线都会被再对折一次,折线段数翻倍:\(L\) 层、每层 2 个单元,一共 \(2L\) 个单元,就有 \(2^L\) 段。而一个只有一层、\(n\) 个单元的 ReLU 网络,在一维上最多只有 \(n+1\) 段,要表示同一个函数至少需要 \(2^L-1\) 个单元(Telgarsky 2016)。
- 把层数拉到 5 或更多,并叠加“同样 2L 个单元”的浅网络:深网络用 10 个单元画出 32 段锯齿,同样 10 个单元的浅网络几乎只能输出一条 0.5 附近的平线(均方根误差约 0.29,正是锯齿相对其均值的 \(1/\sqrt{12}\))。
折纸:每一层把输入空间沿几条折痕对折,后面的层在折好的纸上画的一笔,展开后会在很多地方重复出现。 组合:真实世界的函数常常是“部件的部件”:边组成角,角组成把手,把手组成杯子;深网络正好按这种层级去分解。 代价:深度不是免费的,层数多了梯度会消失或爆炸,这正是 16.3 节讲的初始化、归一化和残差连接要解决的问题(残差连接在第 6 节再看一次)。上面的例子也是“最好情况”:随机初始化的深网络实际用到的折段数远少于 \(2^L\),表达能力还得靠训练去兑现。
5从 MLP 到 CNN:卷积 = 共享权重
把一张 224×224 的彩色图像拉成向量喂给 MLP,输入有 150,528 维,第一层哪怕只有 1000 个单元也要 1.5 亿个权重。更糟的是,MLP 不知道相邻像素是邻居,也不知道左上角的杯子和右下角的杯子是同一种东西,它得在每个位置分别学一遍。卷积层用两个假设修好了这两点:
- 局部性:一个输出只看输入里一小块 \(k\times k\) 的窗口(比如 3×3)。
- 权重共享:所有位置用同一个窗口权重(卷积核)。核在图像上滑动,每到一处算一次加权和,得到一张“特征图”。
于是参数个数和图像大小无关:一个 3×3 核只有 9 个权重加 1 个偏置。权重共享带来一个漂亮的性质,平移等变:输入平移,输出跟着平移同样的量,“先平移再卷积”等于“先卷积再平移”。下图的输入是一张 16×16 的“相机裁剪”:桌面上一个箱子。试几个经典的核:Sobel-x 对竖直的边(左右亮度变化)有反应,Sobel-y 对水平的边(比如桌沿)有反应。
- 找一组设置,让输出恰好是 7×7(提示:用第 7 节的公式 \(\lfloor(n+2p-k)/s\rfloor+1\);有不止一种做法)。
- 步长 1、不池化时把箱子平移任意非零像素数:等变误差为 0。然后只打开步长 2 或 2×2 池化中的一个,再平移奇数个像素:输出不再是原输出的平移(误差不为 0)。两个都打开时,总降采样是 4 倍,最大池化对块内小位移的不敏感有时会让误差又变回 0。
叠起来:感受野
一层 3×3 卷积只看得见 3×3 的邻域,但卷积层可以叠:第二层的一个输出看的是第一层的 3×3 个输出,而它们每个又看 3×3 个像素,于是第二层“看见”5×5 的输入。一个输出单元最终依赖的那块输入区域叫它的感受野。只叠步长 1 的卷积,感受野每层只长 \(k-1\) 个像素,要看清整只杯子得叠很多层;所以 CNN 会用步长 2 的卷积或池化来降采样:每降一次,后面每层的“一步”在输入上就跨两倍远,感受野按指数增长。另一种办法是空洞卷积(dilated convolution):核的元素之间隔开 \(d\) 个像素,分辨率不降,感受野同样指数增长(WaveNet 和时间卷积网络这样做;17.2 节则用循环网络和状态空间模型处理很长的序列)。下图是一维的示意,从顶层选一个单元,看它的感受野。
- 用不超过 4 层,让感受野达到 30 个输入像素以上。普通卷积做不到(5×5 核叠 6 层也只有 25);步长 2 和空洞卷积用 3×3 核 4 层都能到 31,区别在于顶层还剩多少个单元。
6归纳偏置的威力:CNN 对 MLP
一台机器人从相机里截出料盘的 12×12 小图,要判断里面的销钉是立着(竖直)、躺着(水平)还是歪着(对角)。图里有像素噪声,销钉亮度也略有变化。为了把归纳偏置的作用放大,我们故意让训练集里的销钉只出现在左半边,测试集全在右半边。
两个网络看同一批数据、用同一个 Adam 训练:
- CNN:4 个 3×3 卷积核 + ReLU → 每个特征图取全局最大值(全局最大池化,回答“这个图案在图里任何地方出现过吗”)→ 一个 4→3 的线性层。共 55 个参数。
- MLP:144 个像素 → 16 个 ReLU → 3 类。共 2371 个参数。
CNN 的卷积在左边学到的“竖条检测器”在右边一样有效(等变),最大池化再把位置扔掉(不变);MLP 的每个权重都绑定在某个像素上,右半边的像素在训练时从来没亮过,它对它们一无所知。本课程共用的网络工具库里没有卷积,本页把它内联实现:最大池化的梯度只流回取到最大值的那个位置,卷积核的梯度是该位置的输入窗口乘上传回来的梯度(第 7 节)。
- 用默认设置(训练销钉只在左半边,90 张)训练至少 300 步:CNN 在右半边测试集上 ≥ 95%(默认种子下是 100%),MLP 训练集 100% 但测试集 ≤ 50%(约 34%,和瞎猜差不多)。
- 把“训练位置”换成“任意位置”、训练集换成 600 张,再训练至少 1000 步:MLP 的测试准确率升过 50%,但仍比 CNN 低 20 个百分点以上。数据可以弥补一部分缺失的归纳偏置,但要多得多的数据。
从 LeNet 到 ResNet:残差连接
FIG 6 的 CNN 只有一层。真实的 CNN 是“卷积 → 非线性 → 降采样”重复很多次:早期的层学到边和角,后面的层把它们组合成部件和物体,最后的特征图分辨率很低、通道很多,每个位置的感受野覆盖大半张图。LeNet-5(LeCun 等 1998)用这个配方认手写数字;AlexNet(Krizhevsky 等 2012)把它放到 GPU 和 ImageNet 上,开启了深度学习的这一轮浪潮;VGG(Simonyan 与 Zisserman 2015)说明堆叠 3×3 小核就够了。
再往深走就撞墙了:He 等人(2016)观察到,在 CIFAR-10 上 56 层的普通 CNN 连训练误差都比 20 层的高,问题不在过拟合,而在于优化。他们的修法极其简单:让每个块学习对输入的修正量,而不是整个映射,\(\mathbf h_{l+1}=\mathbf h_l+F(\mathbf h_l)\)。如果某个块什么也不该做,只需让 \(F\to0\),恒等映射成了“默认值”;反向传播时梯度沿着这条“捷径”直接流回去,不会被几十个雅可比连乘消磨掉(16.3 节)。这就是 ResNet,它让 152 层的网络可以训练,并赢得了 ILSVRC 2015。残差连接后来成了几乎所有深网络的标配,17.3 节的 Transformer 块里你会再次见到它。
7再看数学
提示:把鼠标悬停在公式中带底色的符号上,图中对应的元素会被高亮:FIG 1 的铰链、FIG 2 的第一层直线、FIG 3 的帐篷函数、FIG 4 的卷积窗口、FIG 5 的感受野括号、FIG 6 的最大池化位置、FIG 7 的 softmax 权重。
多层感知机
一个 \(L\) 层的 MLP 是交替的仿射映射和逐元素激活 \(\sigma\):
参数 \(\theta=\{W^{(l)},\mathbf b^{(l)}\}\),\(W^{(l)}\in\R^{n_l\times n_{l-1}}\),总数 \(\sum_l n_l(n_{l-1}+1)\):FIG 2 默认网络 \([2,16,16,1]\) 有 \(16\cdot3+16\cdot17+1\cdot17=337\) 个。第一层的每一行 \(\mathbf w_i^\top\mathbf x+b_i=0\) 是输入空间里的一个超平面(FIG 2 的青色直线),ReLU 在它一侧为 0、另一侧线性增长;所以一个 ReLU 网络是分片线性函数,每一片是这些超平面切出来的一个区域。最后一层不加激活(回归)或接 sigmoid / softmax(分类,16.1 节)。
为什么必须有非线性:若 \(\sigma\) 是恒等,\(W^{(2)}(W^{(1)}\mathbf x+\mathbf b^{(1)})+\mathbf b^{(2)}=(W^{(2)}W^{(1)})\mathbf x+(W^{(2)}\mathbf b^{(1)}+\mathbf b^{(2)})\),再多层也只是一个仿射映射。常用激活:ReLU \(\max(0,z)\)(导数是 0 或 1,便宜,但单元可能“死掉”:如果它对所有数据都输出 0,梯度也恒为 0);tanh 和 sigmoid(光滑,但两端饱和、梯度变小);GELU、SiLU 这类光滑版 ReLU 常见于 Transformer。FIG 2 里 tanh 和 ReLU 都能学会,只是速度不同。
万能逼近,以及它没说的事
定理(Cybenko 1989 对 sigmoid;Hornik 等 1989;Leshno 等 1993 推广到任何非多项式的激活):对紧集 \(K\subset\R^d\) 上的任意连续函数 \(f\) 和任意 \(\varepsilon>0\),存在一个单隐藏层网络 \(\hat f\) 使 \(\max_{\mathbf x\in K}|f(\mathbf x)-\hat f(\mathbf x)|<\varepsilon\)。一维的 ReLU 情形可以直接构造,FIG 1 就是这个构造:
第一行:分段线性插值的每个折点都是一个 ReLU,系数 \(c_i\) 是那里斜率的变化量(\(s_i\) 是第 \(i\) 个折点右侧那一段的斜率)。第二行是插值误差的经典上界(\(\tilde f\) 是在 \(N\) 个等距折点上的分段线性插值,\(f\) 二阶可导),间距 \(h\) 减半误差变成四分之一,这就是 FIG 1 光滑目标的 \(N^{-2}\);最小二乘拟合的均方根误差只会更小。若 \(f\) 有跳变,任何连续的 \(\hat f\) 在跳变附近都要差出跳变高度的一半,最大误差不会趋于 0,均方根误差只按 \(N^{-1/2}\) 下降。
定理没说的有三件事。(1) 多少单元:在 \(d\) 维里,同样的构造需要的单元数随 \(d\) 指数增长(维数灾难),除非函数有可利用的结构(光滑、组合式、低维流形),深度正是利用组合结构的方式。(2) 能不能学到:存在一组好权重,不代表梯度下降能找到它。(3) 能不能泛化:FIG 6 的 MLP 完美拟合了训练集,却在新位置上失败,见 16.2 节。
深度:分段数的指数增长
\(g\) 把 \([0,a]\) 线性拉到 \([0,1]\),再把 \([a,1]\) 折回 \([1,0]\)。如果 \(g^{\circ(L-1)}\) 有 \(m\) 段、每段都单调地扫过整个 \([0,1]\),那么再复合一次,每段都恰好在取值 \(a\) 处多出一个折点,段数变成 \(2m\):归纳得 \(g^{\circ L}\) 有 \(2^L\) 段。另一方面,\(n\) 个单元的单隐藏层 ReLU 网络是 \(n\) 个铰链之和,一维上至多 \(n\) 个折点、\(n+1\) 段,所以表示 \(g^{\circ L}\) 至少需要 \(2^L-1\) 个单元。更一般地,宽 \(w\)、深 \(L\) 的 ReLU 网络的线性区域数可以随 \(L\) 指数增长,而浅网络只随宽度多项式增长。
卷积层
输入有 \(C_{\rm i}\) 个通道(RGB 是 3),输出有 \(C_{\rm o}\) 个通道,核大小 \(k\),步长 \(s\),零填充 \(p\):
注意三点。(1) 深度学习里的“卷积”其实是互相关:核没有翻转(4.7 节贝叶斯滤波里的卷积、信号处理里的卷积都会翻转)。核是学出来的,翻不翻都一样,所以没人在意。(2) 参数个数与图像尺寸 \(n\) 无关:64 进 64 出的 3×3 卷积层有 \(64(64\cdot9+1)=36{,}928\) 个参数,无论图是 64×64 还是 640×480;把同样大小的 64×64×64 特征图用全连接层映射到同样大小,需要 \((64^3)^2\approx6.9\times10^{10}\) 个权重。(3) 把卷积写成矩阵乘法,它是一个巨大但稀疏、并且沿对角线重复的矩阵(Toeplitz 结构):卷积层就是一个“被约束得很厉害”的全连接层,约束本身就是先验。
平移等变:记 \(T_{\mathbf d}\) 为把图像平移 \(\mathbf d\) 个像素,则步长 1 时(忽略边界)\(K\star(T_{\mathbf d}X)=T_{\mathbf d}(K\star X)\);把上式里的 \(j\) 换成 \(j-d\) 立即得到。步长 \(s\) 时,只有 \(\mathbf d\) 是 \(s\) 的整数倍才有 \(K\star_s(T_{\mathbf d}X)=T_{\mathbf d/s}(K\star_s X)\),其他平移在输出上没有对应的整数平移,FIG 4 的误差就来自这里(这种“混叠”效应可参见 Zhang 2019)。边界也会破坏等变:零填充的那一圈对靠边的物体和对中间的物体不一样,FIG 6 因此让销钉离边至少 1 个像素。
池化:\(2\times2\) 最大池化取每个 2×2 块的最大值,相当于步长 2 的降采样,对块内的小位移不敏感。全局池化对整张特征图取最大(或平均),\(z_c=\max_{i,j}\hl{pool}{Y[c,i,j]}\),得到对平移不变的特征:等变的卷积 + 不变的池化 = 不变的分类器,FIG 6 的 CNN 正是这样。它的梯度:\(\partial z_c/\partial Y[c,i,j]\) 只在取到最大值的 \((i^*,j^*)\) 为 1,所以 \(\partial L/\partial K[c,u,v]=\frac{\partial L}{\partial z_c}\,\mathbb 1[Y>0]\,X[i^*+u,j^*+v]\)。
感受野
\(j_l\) 是第 \(l\) 层相邻两个单元在输入上相隔的像素数(“跳距”),\(d_l\) 是空洞率。步长 1、\(k=3\):\(r_L=1+2L\),线性增长;每层步长 2:\(r_L=1+2(2^L-1)\),4 层是 31;空洞率 \(1,2,4,8\):同样是 31,但分辨率不降。这也解释了 VGG 的选择:三层 3×3 的感受野是 7×7,和一层 7×7 一样,却只有 \(27C^2\) 而不是 \(49C^2\) 个权重,中间还多了两次非线性。需要注意,这是理论感受野,有效感受野(真正对输出有明显影响的区域)通常小得多,中心像素的影响最大(Luo 等 2016)。
残差块与归一化
普通网络的雅可比是 \(\prod_m \partial F/\partial\mathbf h_m\),几十个小于 1 的因子相乘就消失了;残差网络展开后含有恒等项 \(I\),总有一条梯度通路不经过任何权重。ResNet 的块 \(F\) 通常是“卷积–批归一化–ReLU–卷积–批归一化”,更深的版本用 1×1–3×3–1×1 的“瓶颈”块减少计算。批归一化(BatchNorm)用一个小批量的均值和方差归一化每个通道,推理时改用训练时的滑动平均,这在机器人上是个常见坑:批量很小或训练与部署的数据分布不同时,统计量不准,所以不少机器人策略改用不依赖批量的 GroupNorm 或 LayerNorm(归一化层见 16.3 节)。
坐标 MLP 与傅里叶特征
当 MLP 的输入是低维坐标(关节角、时间、空间位置)时,输入怎么编码会决定它能学多细的东西。FIG 2 的 \((\cos q,\sin q)\) 解决了角度的周期性;更一般的做法是把坐标送进一组不同频率的正弦:
\(B\) 的元素可以随机取自 \(\mathcal N(0,\sigma^2)\),也可以沿每个坐标轴取 \(2^k\)。直接吃坐标的 MLP 有“谱偏置”:先学低频,高频学得极慢。Tancik 等(2020)证明随机傅里叶特征能缓解它,\(\sigma\) 控制网络能表达的最高频率;NeRF 用的是按 \(2^k\) 递增的频率。12.4 节的 FIG 3 已经现场演示了这个效果,本节不再重复;17.3 节 Transformer 的正弦位置编码也是同一个思想。
MLP 的先验是“没有先验”,所以它通用但吃数据;CNN 的先验是“局部 + 平移对称”,所以它在图像上又小又准;选架构就是选先验,而先验对了,数据和参数都能省下一个数量级。
8机器人中的它:从特征图到坐标
CNN 输出的是特征图,控制器要的却是数字:物体在图像的哪个位置、夹爪该往哪边动。最常见的接口有两种:全局平均池化(得到一个向量,丢掉了位置)和空间 softmax(spatial soft-argmax,Levine 等 2016):对每个通道的特征图做 softmax,得到一个“注意力”分布 \(p_{ij}\),再求期望坐标 \(\hat{\mathbf u}=\sum p_{ij}(j,i)\)。每个通道于是变成一个可微的二维“关键点”,正好适合喂给控制策略。温度 \(T\) 决定分布有多尖:太高,所有像素差不多一样重,关键点被拉向图像中心;太低,几乎就是 argmax,只能落在整数像素上,梯度也几乎没有用处了。
- 不开干扰物,让物体离图像中心 (7.5, 7.5) 至少 4 个像素(默认位置 (11.3, 4.6) 就满足),调温度使关键点误差小于 0.45 像素。\(T=1\) 时误差约 4.6 像素(被拉向中心),\(T=0.1\) 时约 0.3 像素,\(T\le0.02\) 时又回到约 0.5 像素(贴到最近的整数像素上)。
再打开干扰物:温度高时关键点落在两个物体中间,那里什么也没有(\(T=0.3\) 时约在 (7.3, 7.9));温度低时它跳到稍高的那个峰上,这里恰好是干扰物。这和 22.1 节将要讲的“均方误差把多峰的示范平均掉”是同一类问题:对一个多峰分布取期望,结果可能落在任何一个峰之外。
MLP 无处不在:在仿真里用强化学习训练的腿足运动策略,通常是在本体感觉(关节角、角速度、上一步动作、机身姿态)上的几层 MLP;Hwangbo 等(2019,Science Robotics)为 ANYmal 训练策略时,还用一个 MLP“执行器网络”根据位置误差和速度的历史预测串联弹性驱动器的实际力矩,补上仿真里最难建模的一环。价值函数、Q 函数和学习到的动力学模型(20 章、24.1 节)也大多是 MLP。 CNN 做视觉编码器:Levine 等(2016,JMLR)端到端训练了从相机像素到 PR2 关节力矩的视觉运动策略,卷积层后面接的正是 FIG 7 的空间 softmax;Dex-Net 2.0(Mahler 等,RSS 2017)用一个 CNN(GQ-CNN)在深度图上给候选抓取打分;QT-Opt(Kalashnikov 等,CoRL 2018)用 CNN 表示以相机图像为输入的 Q 函数,在真实机械臂上学会抓取。 ResNet 作为骨干:ACT(Zhao 等 2023)用 ResNet-18 编码多路相机图像;Diffusion Policy(Chi 等 2023)也用 ResNet-18,并把全局平均池化换成空间 softmax、把 BatchNorm 换成 GroupNorm;R3M(Nair 等 2022)在人类第一视角视频上预训练 ResNet 编码器给机器人用(18.3 节)。ResNet-18 约有 1170 万个参数,224×224 的输入最后变成 7×7×512 的特征图,再池化成 512 维向量。 CNN 之后:越来越多的机器人基础模型改用 Vision Transformer 作为视觉编码器(17.3 节),但卷积的思想(局部性、权重共享、多尺度)仍然以各种形式留在里面。
9常见误区
FIG 2 的线性模型训练多久都停在 81.8%:没有激活函数,叠多少层都一样。反过来,容量够了以后再加宽加深,收益很快递减(FIG 2 里 3×32 的 2241 个参数并不明显好过 2×16 的 337 个),却让每次查询更慢;在控制回路里跑的网络常常有毫秒级的时间预算,先从小网络开始。
关节角以 rad 计、力以 N 计、像素是 0 到 255,直接拼在一起,数值大的分量会主导第一层,初始化(16.3 节)的假设也不再成立:先把每个分量标准化到零均值、单位方差(或像 FIG 2 那样除以 \(\pi\))。周期量要编码成 \((\cos,\sin)\)(FIG 2 的接缝),旋转不要直接喂欧拉角(5.2 节的奇异与跳变),用旋转矩阵的两列或四元数并注意 \(\pm\mathbf q\) 的二义性。
定理只保证好的权重存在。它不保证单元数合理(维数灾难),不保证梯度下降找得到,更不保证在没见过的输入上正确:FIG 6 的 MLP 训练准确率 100%,测试只有三分之一。泛化靠的是数据覆盖和合适的归纳偏置,不是表达能力。
严格的等变只对步长 1、远离边界的卷积成立。步长和池化引入混叠(FIG 4),边界的填充让靠边的物体与中间的不同;在机器人上,这意味着物体移动一个像素,抓取打分可能跳一下。另外,只有全局池化之后才谈得上“不变”,而很多机器人任务恰恰需要位置信息(夹爪该去哪里):这时应保留空间结构(空间 softmax、FIG 7),而不是池化掉。
卷积只把平移对称写进了结构。同一个物体转 90° 或者离相机近一倍,在 CNN 看来是新图案,只能靠数据增强(16.2 节)让它见过,或者用群等变卷积(Cohen 与 Welling 2016)把旋转对称也写进结构;俯视抓取这类“平面旋转无关”的任务,后者能显著省数据。同理,FIG 6 的“歪着”类同时包含两条对角线,CNN 要用两个不同的卷积核分别去学。
10小练习
11延伸阅读
- I. Goodfellow, Y. Bengio & A. Courville, Deep Learning, MIT Press, 2016, Ch. 6 and 9 — 前馈网络与卷积网络的标准教材
- G. Cybenko, Approximation by Superpositions of a Sigmoidal Function, Mathematics of Control, Signals and Systems, 1989; K. Hornik, M. Stinchcombe & H. White, Multilayer Feedforward Networks are Universal Approximators, Neural Networks, 1989 — 万能逼近定理
- M. Telgarsky, Benefits of Depth in Neural Networks, COLT 2016 — 复合帐篷函数与深度的指数优势
- Y. LeCun, L. Bottou, Y. Bengio & P. Haffner, Gradient-Based Learning Applied to Document Recognition, Proceedings of the IEEE, 1998 — LeNet-5:卷积、池化与权重共享
- A. Krizhevsky, I. Sutskever & G. Hinton, ImageNet Classification with Deep 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s, NeurIPS 2012 — AlexNet
- K. He, X. Zhang, S. Ren & J. Sun, Deep Residual Learning for Image Recognition, CVPR 2016 — ResNet 与残差连接
- V. Dumoulin & F. Visin, A Guide to Convolution Arithmetic for Deep Learning, arXiv 2016 — 步长、填充、空洞与转置卷积的尺寸算术
- R. Zhang, Making Convolutional Networks Shift-Invariant Again, ICML 2019 — 降采样的混叠与抗混叠
- M. Tancik et al., Fourier Features Let Networks Learn High Frequency Functions in Low Dimensional Domains, NeurIPS 2020 — 坐标 MLP 的傅里叶特征
- S. Levine, C. Finn, T. Darrell & P. Abbeel, End-to-End Training of Deep Visuomotor Policies, JMLR 2016 — 从像素到力矩的 CNN 策略与空间 softma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