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sked Modeling 与 JEPA
把输入遮掉一部分,让网络去猜被遮住的内容:这一个简单的任务不需要任何标签,却迫使网络学会数据的结构。BERT 用它学语言,MAE 用它学图像,JEPA 更进一步:不猜像素,而是猜被遮住部分的“表示”,从而不必为无法预测的细节付出代价,但也必须防止表示塌缩成常数。本节在浏览器里现场训练一个小 MAE 和一个小 JEPA,看清遮挡比例、预测空间和 EMA 目标编码器各起什么作用,最后把预训练好的编码器冻结,用来给机器人估计抓取角度。
1为什么机器人需要它
一台机械臂的腕部相机每秒产生几十帧图像。要让它学会抓取,最直接的办法是监督学习:人工标注每张图里物体在哪、该从什么角度抓,再训练一个网络(16.1 节)。问题是标注很贵,而机器人演示数据更贵:一条遥操作演示要人花几十秒到几分钟(22.3 节),一个任务通常只有几十到几百条。从零训练的视觉网络在这么少的数据上很容易过拟合(16.2 节)。
可没有标签的图像几乎是免费的:机器人自己乱动时拍的视频、互联网上的视频、人做家务的第一人称视频。自监督学习的思路是:从数据本身造出一个“题目”,让网络在海量无标签数据上做题,学到一个好的表示(representation),再用少量标注数据把它接到具体任务上(21.1 节讲微调)。18.3 节的对比学习是一种题目:“这两张图是不是同一个东西的两种增强?”本节讲另一类,也是今天大模型最常用的一类:遮住一部分,猜回来(masked modeling)。
它从语言开始。BERT 把句子里 15% 的词遮住,让 Transformer 根据两侧的上下文猜它们;GPT 一类的自回归模型(19.4 节)只看左侧,猜下一个词。图像上,MAE(masked autoencoder)把 75% 的图块遮住,只把剩下的图块送进编码器,再用一个小解码器重建全部像素。JEPA(joint-embedding predictive architecture)则认为重建像素是在浪费力气:被遮住的那块地毯上每根绒毛的样子本来就猜不出来。它改成在表示空间里预测:用一个目标编码器把被遮住的区域编码成向量,让预测器去猜这个向量。这样做省掉了像素细节,却引入了一个新危险:如果编码器把所有东西都编码成同一个常数,“猜”就永远是对的,这叫表示塌缩。I-JEPA、V-JEPA,以及 BYOL、DINO 等方法都靠停止梯度、指数滑动平均(EMA)目标编码器和预测器这一类设计来避免它。
对机器人来说,结果是一批可以直接拿来用的预训练视觉编码器:MVP 系列工作在大量第一人称视频上用 MAE 预训练 ViT,冻结后接一个小策略网络,比 CLIP 或 ImageNet 监督预训练的编码器更适合操作任务;V-JEPA 2 进一步把 JEPA 编码器和一个动作条件预测器组合成世界模型,用来规划抓放。本节最后(FIG 6)会在一个小例子里亲手体会这一点:预训练让一个原本难以从像素读出的量(工具的朝向)变得可以用几十条标注读出。
2直觉:填空题逼你理解结构
先从语言开始。下面是一个只有 180 句话的小语料库,全是给机器人的指令,形如“grab the red cube and put it in the bowl”。它有几条隐藏规则:颜色和物体可以随便组合;容器 bowl、box 用介词 in,tray、shelf 用 on;动词 drop 只能配 in。你点一个词把它遮住(变成 [MASK]),图里就给出在这个语料库上能达到的最好预测:数一数所有与未遮住的词一致的句子,被遮住的位置上各个词出现的比例。这正是一个无限大、训练完美的 BERT 会给出的分布。左栏用两侧的上下文,右栏只用左侧(像 GPT 那样)。每栏下面的 \(\hl{H}{H}\) 是这个分布的熵(4.11 节),单位是比特:0 表示确定,\(\log_2 3\approx1.58\) 表示三选一完全不确定。
- 在一个动词不是 drop 的句子里只遮住介词(in 或 on):看两侧时它是确定的(\(H=0\)),只看左侧时却有 1 比特的不确定性。是右边的容器词泄露了答案。
反过来,在动词不是 drop 的句子里把介词和后面的容器一起遮住,再看介词:两侧上下文也帮不上忙了,\(H\) 回到 1 比特。遮得越多,题越难。再遮一下颜色词:无论看哪边都是 1.58 比特,因为语料里没有任何东西决定颜色。这种不可约的不确定性很重要:一个被训练去预测颜色的模型,最好也只能输出三分之一、三分之一、三分之一,损失永远降不到零,也不应该降到零。语言里这样的词不多,因为词本身已经是高度压缩的符号;可图像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东西:一片纹理里每个像素的精确值、传感器噪声、反光的形状。下面看图像。
FIG 2 用的是本节贯穿始终的玩具图像:一台俯视桌面的机器人相机拍到的 12×12 像素画面,上方是背景,下方是桌面(边缘的高度和倾斜随机),桌上放着一根棒状工具(位置和朝向随机)。图像切成 36 个 2×2 的图块(patch),这和 ViT 把 224×224 的图像切成 16×16 的图块是同一个做法(17.3 节)。遮住一些图块,最笨的猜法是插值:用附近可见像素的加权平均填进去(权重与距离的四次方成反比);另一个笨办法是不看图,直接填上整个数据集的平均图像。
- 把遮挡数拉到紫线越过虚线的地方(约 26/36,即 72%)及以上:平均而言,插值已经不比“不看图直接填平均图像”更好了。
- 用点击的方式只遮住工具经过的全部图块(红框),总遮挡数不超过 18(一半):图像大部分可见,插值却把工具整个抹掉了。
图像的空间冗余很大:只遮一两成时,被遮的像素几乎全能由邻居插值出来,这样的题目学不到什么东西。MAE 的第一个发现就是要遮得很多(75%):这时局部插值失效,只有理解了“桌沿是一条直线”“工具是一根有方向的棒”这类全局结构,才能猜对。语言则不同,词的信息密度很高,BERT 只遮 15% 就已经是难题。遮挡比例要和数据的冗余程度相配。
3动手:现场训练一个 MAE
现在训练一个真正学结构的模型。它是一个小小的“masked autoencoder”:输入是遮挡后的图像(被遮的像素置 0)加上 36 个标志位,告诉网络哪些图块被遮住了;网络是 180 → 64 → 64 → 144 的 MLP(GELU 激活,用本课程的 nn.js 实现),输出完整的 144 个像素。损失只算在被遮住的像素上:可见像素原样抄过去毫无意义。每一步从生成器里新抽 32 张图、每张随机遮挡,用 Adam(学习率 0.002)更新一次。数据无穷无尽,所以这里没有过拟合,测试集只是固定的 200 张图和固定的遮挡,用来公平地画曲线。
真正的 MAE 有两点不同。第一,编码器是 ViT,只处理可见图块(遮 75% 时只有四分之一的 token),解码器很轻,在编码结果中插入“mask token”后重建全部图块,所以训练又快又省(FIG 5)。第二,预测目标通常是每个图块内归一化后的像素。我们的 MLP 没有 token 的概念,只能用“置零加标志位”的方式告诉它哪里被遮住了,但训练目标与 MAE 完全一样。
- 默认设置(遮 27/36 = 75%,无噪声)按“训练”:约 1500 步后,MAE 的误差比插值低 25% 以上(读数里的“比插值低”)。看重建图:桌沿被画成了直线,工具虽然模糊,却大致出现在对的位置。
- 改成遮 32/36(89%)并训练:这时插值比平均图像还差,而 MAE 只看 4 个图块,仍然比两者都好(比两者中较好的低 8% 以上,约 1000 步)。
- 打开像素噪声(σ = 0.1 或 0.2)并训练至少 1000 步:误差曲线始终停在红色点线(σ²)之上。噪声是不可预测的,重建像素的模型要为它付出永远无法消除的损失,重建图也只能是“平均后的模糊”。
(1) 在 75% 遮挡下,3000 步后 MAE 的测试误差约 0.028,插值约 0.040,平均图像约 0.041:模型确实学到了插值学不到的全局结构。(2) 重建是模糊的。这不是缺陷,而是均方误差的必然:当被遮的内容有多种可能时(工具藏在哪里?),最小化 MSE 的最优输出是所有可能的条件平均(第 5 节)。(3) 加 σ = 0.2 的噪声后误差停在 0.07 左右,远高于 σ² = 0.04:噪声不只抬高了“地板”,还污染了输入,让结构也更难看清。
4换个预测空间:JEPA 与塌缩
不猜像素,猜表示
FIG 3 暴露了像素重建的两个问题。一是浪费:模型的容量和梯度有很大一部分花在噪声、纹理这类本来就猜不出来的细节上(FIG 1 的颜色词、FIG 3 的噪声地板)。二是目标不对:机器人要的是“工具在哪、朝哪”,而不是每个像素的亮度,最小化像素误差并不直接奖励前者。Yann LeCun 在 2022 年的立场论文里提出的 JEPA 换了一个目标:把输入分成上下文 \(x\) 和目标 \(y\),用编码器分别把它们变成表示,让预测器从 \(x\) 的表示预测 \(y\) 的表示:
\(f_\theta\) 是上下文编码器(被训练的那个),\(g_\phi\) 是预测器,\(f_\xi\) 是目标编码器:它不被梯度训练,而是上下文编码器参数的指数滑动平均(EMA,\(\tau\) 接近 1)。\(\operatorname{sg}\) 表示停止梯度(stop-gradient):反向传播时把目标当成常数。LN 是层归一化(17.3 节),把每个目标向量减去均值、除以标准差。I-JEPA 中 \(x\) 是图像里一大块上下文区域的图块,\(y\) 是另外 4 个目标块,预测器还被告知目标块的位置;V-JEPA 把这套搬到视频上。我们的玩具做了简化:上下文是 FIG 3 那样遮掉 75% 的图像,目标是整幅图像的一个 8 维表示,编码器与 MAE 的前两层同构(180 → 64 → 64 → 8),预测器是 8 → 32 → 8。
危险在于:上面的损失有一个平凡的全局最小值。若编码器对任何输入都输出同一个向量,预测器只要输出这个常数,损失就是零。这叫完全塌缩,得到的表示没有任何信息。18.3 节的对比学习靠负样本防止它:InfoNCE 要求不同图像的表示彼此分开。JEPA 没有负样本,它靠的是结构上的不对称:只有一侧有预测器,另一侧停止梯度、缓慢地跟随(EMA)。下面的实验比较“有这套不对称”和“把梯度也传进目标一侧”两种情况。衡量塌缩的指标是展开度 \(\hl{spread}{s}\):150 张测试图的目标表示在每一维上的标准差的平均。完全塌缩时 \(s=0\)。
- 选“不停止梯度”并训练:不到 50 步展开度就跌到 0.05 以下,点云缩成一点,损失几乎为零。损失最低的模型,表示最没用。
- 换回 JEPA(\(\tau=0.99\))训练到 2000 步以上:展开度一直保持在 0.3 以上(实际不低于 0.45),损失停在约 0.08 到 0.2 之间,点云始终散开。
- 把 \(\tau\) 设为 0(目标编码器就是当前编码器的拷贝,但仍停止梯度)并训练:展开度先跌到 0.1 以下(约 450 步时最低,约 0.04),之后又回升到 0.3 以上。EMA 越慢,早期越稳。
这个小实验和文献的结论一致:把梯度传进目标一侧,网络立刻找到平凡解;停止梯度加预测器就能避开它(SimSiam 显示,甚至 \(\tau=0\) 也行,我们的玩具里它先差点塌缩、再恢复);EMA 让目标慢慢变化,训练更稳。四档 \(\tau\) 在 4000 步内的最低展开度分别约为 0.04(\(\tau=0\))、0.11(0.9)、0.45(0.99)和 0.55(0.999,从未低于初值 0.53)。真实系统用的 \(\tau\) 更接近 1:I-JEPA 从 0.996 线性增加到 1.0。要注意,为什么这套不对称能防止塌缩,目前没有完整的理论保证(第 5 节);塌缩的解依然存在,只是训练动力学通常不会走到那里。
BYOL(Grill 等,2020)最早证明“没有负样本也能学”:同一张图的两个增强视图,一个进在线网络加预测器,一个进 EMA 目标网络,预测对方的归一化表示。SimSiam(Chen 与 He,2021)去掉 EMA(\(\tau=0\)),发现只要有停止梯度和预测器就不塌缩,去掉预测器则塌缩。DINO(Caron 等,2021)让学生网络去匹配 EMA 教师网络输出的 softmax 分布,用“中心化”(减去教师输出的滑动均值,防止一个维度独大)和“锐化”(教师用更低的温度,防止输出变成均匀分布)两个相反的力互相制衡;DINOv2 是今天机器人里常用的冻结视觉编码器之一。这三者都靠手工设计的数据增强(裁剪、颜色抖动)来定义“同一个东西”。JEPA 用遮挡代替增强:上下文和目标来自同一张图(或同一段视频)的不同部分,所以不需要知道哪些变化“无关紧要”。data2vec(Baevski 等,2022)用同样的思路统一了语音、语言和图像。
怎么遮:MAE、I-JEPA 与 V-JEPA
遮挡策略决定了题目的难度,也决定了计算量。下图在一个 14×14 的 token 网格上(224×224 的图像、16×16 的图块)画出三种策略。MAE 随机遮 75% 的图块,编码器只处理剩下的 49 个。I-JEPA 先随机取 4 个目标块(每块占图像的 15% 到 20%,宽高比 0.75 到 1.5),再取一个占 85% 到 100% 的方形上下文块,并从上下文里删去与目标重叠的部分:目标块要大到有“语义”,上下文要足够分散。V-JEPA 把同样的空间块在所有时间步上重复,形成贯穿整段视频的“管道”,否则模型只需从相邻帧抄过来;它有两种掩码:8 个占 15% 的块的并集(短程),和 2 个占 70% 的块的并集(长程)。
- MAE 模式下把遮挡比例拉到 90% 或以上:编码器只看 20 个以下的 token,计算量降到一次完整前向的 10% 以下。这就是 MAE 能把大模型的预训练加速 3 倍以上的原因。
在我们的采样器里(块的位置均匀随机,大小取整到网格),I-JEPA 的上下文平均保留约 90 个 token(46%),4 个目标的并集平均约 94 个(48%);V-JEPA 的长程掩码平均遮住约 84%,短程约 63%。论文报告的平均遮挡比例约为 90%,与我们的简化采样器不完全一样。不论细节,三者的共同点是:被预测的部分很大,而且不能靠局部复制得到。
5再看数学
提示:把鼠标悬停在公式中带底色的符号上,图中对应的元素会被高亮(FIG 1 的熵、FIG 3 的遮挡图块与噪声地板、FIG 4 的目标表示与展开度、FIG 5 的上下文 token、FIG 6 的探针曲线)。
遮挡建模的目标
设输入由 \(n\) 个 token(词或图块)组成,\(\hl{mask}{\mathcal M}\subset\{1,\dots,n\}\) 是随机抽出的遮挡集合,\(x_{\setminus\mathcal M}\) 是可见部分。遮挡建模最小化
BERT 的 token 是词,\(\ell\) 是交叉熵(16.1 节),\(|\mathcal M|\approx0.15n\);被选中的位置 80% 换成 [MASK]、10% 换成随机词、10% 保持不变,因为下游使用时输入里不会出现 [MASK]。MAE 的 token 是图块,\(\ell\) 是平方误差,\(|\mathcal M|=0.75n\)。两者的最优预测器都可以写出来。在交叉熵下,最优输出就是条件分布 \(p(x_i\mid x_{\setminus\mathcal M})\),最小损失是条件熵:
这就是 FIG 1 显示的数:两侧上下文时介词的条件熵为 0,颜色为 \(\log_23\)。在平方误差下,最优输出是条件均值,最小损失是条件方差:
证明只需一行:对任意 \(c\),\(\mathbb E[(c-x)^2]=(c-\mathbb E x)^2+\operatorname{Var}x\),在 \(c=\mathbb E x\) 时最小(4.3 节)。两个后果在 FIG 3 里都看到了:被遮内容有多种可能时,最优重建是它们的平均,所以是模糊的;若像素带有与一切无关的噪声 \(\varepsilon\sim\mathcal N(0,\sigma^2)\),条件方差至少是 \(\sigma^2\),损失永远不会低于这条地板。
MAE 为什么快
一层宽度为 \(D\) 的 Transformer 处理 \(n\) 个 token 时,QKV 和输出投影约 \(4nD^2\) 次乘加,MLP(隐藏层 \(4D\))约 \(8nD^2\),注意力矩阵及其加权约 \(2n^2D\);按每次乘加 2 次运算算,一层约 \(24nD^2+4n^2D\) 次浮点运算(17.3 节)。MAE 编码器只处理 \(\hl{ctx}{n_{\mathrm{vis}}}=(1-r)n\) 个 token:
其中 \(C(n)=24nD^2+4n^2D\),近似在 token 数远小于 \(6D\) 时成立。图像只有 196 个 token、\(D=1024\) 时,注意力只占一层计算的约 3%,所以编码器的计算量几乎与可见比例成正比:遮 75% 时约为 24%(FIG 5)。解码器很浅很窄,MAE 论文报告每个 token 的计算量不到编码器的 10%。视频的 token 多得多(V-JEPA 是 \(8\times14\times14=1568\) 个),注意力的 \(n^2\) 项更重,高遮挡比例省下的就更多。
JEPA、EMA 与塌缩
本节玩具 JEPA 的损失是 \(\frac1d\|g_\phi(f_\theta(x))-\operatorname{sg}(\bar{\mathbf z})\|^2\),\(d=8\)。I-JEPA 对每个目标图块的表示做同样的 L2 回归并取平均,V-JEPA 换成了 L1。EMA 更新 \(\xi_{t+1}=\tau\xi_t+(1-\tau)\theta_{t+1}\) 展开后是
第二个式子是权重的平均“年龄”:目标编码器是过去约 \(1/(1-\tau)\) 步在线参数的加权平均(初值的影响按 \(\tau^t\) 消失):\(\tau=0.99\) 约 100 步,\(\tau=0.996\) 约 250 步。为什么不塌缩?先看塌缩为什么会发生。若不停止梯度,目标 \(\bar{\mathbf z}\) 对 \(\theta\) 的导数也进入更新,梯度下降同时把预测拉向目标、把目标拉向预测;而让所有表示都相等是同时满足两者的最省事办法。FIG 4 里这只用了不到 50 步。停止梯度后,目标在每一步都是常数,编码器只能通过让上下文的表示更好地预测目标来降低损失。BYOL 的作者给出过一个启发式解释(V-JEPA 的论文把它改写成 L1 损失的版本,那时最优预测器是条件中位数):对平方误差,若预测器始终接近最优,即 \(g^\star=\mathbb E[\bar{\mathbf z}\mid f_\theta(x)]\),那么损失就等于给定上下文表示时目标的条件方差,编码器的梯度会推动上下文表示携带尽可能多关于目标的信息;EMA 让目标变得比预测器慢,使预测器能一直保持在最优附近。Tian 等(2021)在线性网络上分析了这套动力学,说明预测器和停止梯度共同使塌缩解不再吸引训练。这些都是解释,不是对一般非线性网络的证明;实践中通常还要监控展开度或表示的有效秩。
与对比学习的关系:18.3 节的 InfoNCE 可以拆成两项,一项把正样本对拉近(“对齐”),一项把所有样本推开(“均匀”)。非对比方法只保留了对齐项,用结构上的不对称(BYOL、SimSiam、JEPA)、输出分布的中心化与锐化(DINO),或显式的方差与协方差正则(VICReg,Bardes 等,2022)去代替均匀项。下面是 DINO 的损失,\(\mathbf z_t,\mathbf z_s\) 是教师和学生的输出,\(\mathbf c\) 是中心,\(m\) 是它的动量,教师温度 \(T_t\) 低于学生温度 \(T_s\):
冻结编码器 + 线性探针
评价一个表示最常用的办法是线性探针:冻结编码器,取特征 \(\phi(x)\in\R^{p}\),只用 \(N\) 个标注样本拟合一个线性映射。FIG 6 用岭回归(1.13 节最小二乘加 L2 正则),\(\lambda=1\),偏置不惩罚:
式中 \(\Phi\) 的每一行是一个样本的特征,先减去 \(N\) 个样本的均值(于是偏置单独求出、不受惩罚)。工具是一根直棒,转 180° 后样子不变,所以它的朝向 \(\alpha\) 只在模 180° 意义下有定义;用 \((\cos2\alpha,\sin2\alpha)\) 表示朝向,可以避开 0° 与 180° 处的跳变,预测后再用 \(\tfrac12\operatorname{atan2}\) 取回角度。线性探针测的是“信息是否以线性可读的形式存在”。全量微调(21.1 节)会改变编码器本身,往往得分更高;MAE 的特征就以“线性探针一般、微调很强”著称,而 I-JEPA 的论文报告它的线性探针明显好于 MAE。
6机器人中的它:冻结的预训练编码器
MVP 的配方很简单:先在大量无标签图像上用 MAE 预训练一个视觉编码器,冻结它,再在它的特征上用很少的机器人数据训练一个小策略。下图在玩具世界里重演这个配方。机器人要抓桌上的工具,需要知道两件事:抓取点(工具中心,像素坐标)和夹爪的偏航角(工具的朝向)。先不用任何标签,各训练 2000 步的 MAE 和 JEPA;然后冻结,取每个编码器两层隐藏层的 128 个激活作为特征,用 \(N\) 张有标注的图拟合线性探针,在另外 300 张图上测误差。对照组是原始像素(144 维)和一个结构相同、但没训练过的随机编码器。
- 按“预训练”跑完 2000 步,目标选“偏航角”,\(N=100\):MAE 和 JEPA 的误差都比原始像素低 4° 以上(约 15° 对 22°),而随机编码器不比像素好:起作用的是预训练,不是网络结构。
- 预训练完成后把目标换成“抓取点”:这次原始像素反而最好(\(N=100\) 时约 0.8 px,预训练特征约 1.3 px)。工具中心差不多就是高亮度像素的质心,本来就是像素的线性函数。
这个小结果包含了真实系统里的两条经验。第一,预训练的价值在于把原始输入里非线性地纠缠在一起的量(朝向需要比较像素之间的关系)变成可以用少量标签读出来的形式;300 个标注时,像素探针的偏航角误差约 19°,MAE 和 JEPA 约 11°。第二,冻结的通用特征不一定保留任务需要的每个细节:精确的位置信息在压缩时可能丢失一部分。真实的机器人系统因此常常把冻结的视觉特征和本体感受(关节角、夹爪状态)一起输入策略,或者在机器人数据上再做微调。
MVP(Xiao、Radosavovic、Darrell、Malik,2022)在真实世界的图像(包括第一人称视频的帧)上用 MAE 预训练 ViT,冻结后用强化学习在仿真里训练控制器,比监督预训练的编码器成功率最多高 80 个百分点,并发现来自野外视频的图像比 ImageNet 更适合操作任务。真实机器人上的 MVP(Radosavovic 等,CoRL 2022)把规模加到 3.07 亿参数的 ViT、450 万张来自互联网和第一人称视频的图像,冻结编码器,在多种真实机器人和任务上训练策略,报告比 CLIP(最多 75%)、ImageNet 监督预训练和从零训练(最多 81%)都好。VC-1(Majumdar 等,NeurIPS 2023)系统比较了多种预训练视觉表示在许多具身任务上的表现,结论是没有一个编码器在所有任务上都最好,适配到目标任务仍然重要。VLA:OpenVLA 的视觉部分把自监督的 DINOv2 特征和语言对齐的 SigLIP 特征拼在一起(Part VII)。世界模型:V-JEPA 2(Meta,2025)先在大规模视频上用 JEPA 预训练编码器,再冻结它,用不到 62 小时的 DROID 无标签机器人视频训练一个动作条件的预测器 V-JEPA 2-AC,在两个实验室的 Franka 机械臂上朝目标图像在表示空间里规划,零样本完成抓放。这与 24.3 节不重建像素的潜空间世界模型(如 TD-MPC)是同一个思想:在表示空间里预测未来。
7常见误区
15% 对语言是难题,对图像几乎是送分题(FIG 2:遮 25% 时插值的误差只有平均图像的一半左右);视频的冗余更大,V-JEPA 平均遮约 90%,还必须沿时间方向整管地遮,否则模型从相邻帧抄就行。遮挡比例、块的大小和形状要按数据的冗余程度来调。
MAE 的重建是模糊的(条件均值),这既不是坏事,也不说明表示好坏;预训练损失的大小同样说明不了表示能不能用。要评价表示,就在下游任务上测:线性探针、少样本微调,或者直接看机器人策略的成功率。FIG 6 还说明不同任务的结论可以相反:同一套特征对朝向有帮助,对位置却不如原始像素。
在表示空间里预测,损失接近零往往是塌缩的信号(FIG 4 的“不停止梯度”)。忘了 stop-gradient、把目标编码器也交给优化器、目标编码器与在线编码器共享了某个可训练的模块,都会造成这种 bug。训练时一定要监控表示的展开度(各维标准差)或有效秩;部分塌缩(只剩少数几个维度在变)比完全塌缩更难发现。
\(\tau\) 决定目标编码器平均了多少步(约 \(1/(1-\tau)\))。太小,目标追得太快,训练早期容易接近塌缩(FIG 4 里 \(\tau=0\) 时展开度先跌到 0.04);太接近 1,目标几乎不动,学得很慢。常见做法是从 0.996 左右开始,在训练过程中逐渐增加到 1。改了批大小或总步数时也要相应地调整,因为“多少步”的含义变了。还要记住下游评估用哪个编码器:I-JEPA 用的是目标编码器。
互联网图像和机器人腕部相机的画面差别很大:视角、畸变、运动模糊、夹爪总在画面里。冻结的特征可能丢掉任务需要的精确几何(FIG 6 里的抓取点),VC-1 的比较也说明没有一个编码器在所有具身任务上都最好。稳妥的做法是:在自己的数据上用线性探针或小规模微调先验证,把本体感受一起输入策略,必要时在机器人视频上继续做自监督预训练。
8小练习
9延伸阅读
- J. Devlin, M.-W. Chang, K. Lee & K. Toutanova, BERT: Pre-training of Deep Bidirectional Transformers for Language Understanding, NAACL 2019 — 遮挡语言建模(15%,80/10/10 规则)
- K. He, X. Chen, S. Xie, Y. Li, P. Dollár & R. Girshick, Masked Autoencoders Are Scalable Vision Learners, CVPR 2022 — MAE:75% 遮挡、只编码可见图块、轻量解码器
- H. Bao, L. Dong, S. Piao & F. Wei, BEiT: BERT Pre-Training of Image Transformers, ICLR 2022 — 预测离散视觉 token 的遮挡图像建模
- J.-B. Grill et al., Bootstrap Your Own Latent: A New Approach to Self-Supervised Learning, NeurIPS 2020 — BYOL:没有负样本,用预测器与 EMA 目标网络
- X. Chen & K. He, Exploring Simple Siamese Representation Learning, CVPR 2021 — SimSiam:停止梯度是防止塌缩的关键
- M. Caron et al., Emerging Properties in Self-Supervised Vision Transformers, ICCV 2021 — DINO:自蒸馏、中心化与锐化
- Y. Tian, X. Chen & S. Ganguli, Understanding Self-Supervised Learning Dynamics without Contrastive Pairs, ICML 2021 — 为什么预测器与停止梯度能避免塌缩(线性网络分析)
- Y. LeCun, A Path Towards Autonomous Machine Intelligence, position paper, 2022 — 提出 JEPA 与在表示空间里预测的世界模型
- M. Assran et al., Self-Supervised Learning from Images with a Joint-Embedding Predictive Architecture, CVPR 2023 — I-JEPA:多块遮挡、EMA 目标编码器
- A. Bardes et al., Revisiting Feature Prediction for Learning Visual Representations from Video, arXiv 2024 — V-JEPA:在视频上用 L1 预测特征、时空管道遮挡
- T. Xiao, I. Radosavovic, T. Darrell & J. Malik, Masked Visual Pre-training for Motor Control, arXiv 2022; I. Radosavovic et al., Real-World Robot Learning with Masked Visual Pre-training, CoRL 2022 — MVP:冻结的 MAE 编码器用于机器人控制
- A. Majumdar et al., Where are we in the search for an Artificial Visual Cortex for Embodied Intelligence?, NeurIPS 2023 — VC-1:预训练视觉表示在具身任务上的系统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