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aling Law
把数据、参数或算力加大 10 倍,损失会降多少?在很宽的范围里,答案是一条幂律:在双对数坐标上是一条直线,每多 10 倍,损失乘上同一个因子。本节先说明幂律从哪里来(数据要把输入空间“填满”),再在浏览器里现场训练一族大小不同的网络,看它们的前沿连成直线;然后学习怎样拟合和外推 scaling law、为什么外推会出错、算力固定时参数和数据该怎么分(Kaplan 与 Chinchilla 之争)、“涌现能力”是不是指标造成的错觉,最后回到机器人最大的瓶颈:数据。
1为什么机器人需要它
假设你的团队有一笔预算:可以再采 1 万条遥操作示教,可以把策略网络放大 10 倍,也可以买更多 GPU 把现有模型训练得更久。三件事都花钱,花的还是不同的钱:示教花的是人的时间,网络放大花的是训练和机器人上的推理算力,训练更久花的是集群时间。你想在花钱之前知道哪一项最划算。
语言和视觉模型过去几年的一个重要发现是:测试损失随数据量 \(D\)、参数量 \(N\) 和训练算力 \(C\) 的变化,在好几个数量级的范围里都非常规律,近似是幂律 \(L\propto N^{-\alpha}\)。这种规律叫 scaling law。有了它,就能用一串小规模实验拟合出直线,再外推到大规模,预测大模型的损失、决定参数和数据的配比。GPT-3、Chinchilla 这样的大模型就是这样规划出来的。
对机器人,这个问题更尖锐:机器人数据极其昂贵(每一条示教都要人花几十秒到几分钟去遥操作,22.3 节),模型还要在机器人自己的计算机上以控制频率实时运行。16.2 节讨论的是“给定数据,怎样泛化得好”;本节问的是下一个问题:多给多少数据、多大的模型,能换来多少进步,以及这种预测什么时候会失灵。
2直觉:幂律从哪里来
先看幂律长什么样。如果 \(L=A\,n^{-\alpha}\),两边取对数得 \(\log L=\log A-\alpha\log n\):在双对数坐标上是一条直线,斜率是 \(\hl{slope}{-\alpha}\)。它的含义是“每多 10 倍数据,损失乘以 \(10^{-\alpha}\)”,不管你现在在哪个位置。\(\alpha=1\) 时 10 倍数据换来 10 倍更低的损失;\(\alpha=0.1\) 时只换来 1.26 倍,想把损失降一半要多 1000 倍的数据。指数 \(\alpha\) 就是“规模的回报率”。
为什么会是幂律?一个能完全看清楚的例子:机器人要从样本里学一个光滑函数(比如某种状态下的抓取质量),而它用最简单的办法:最近邻,查询时直接返回离它最近的那个训练样本的值。误差有多大,取决于最近的样本有多远。如果 \(n\) 个样本均匀撒在一个 \(d\) 维的单位立方体里,每个样本“管辖”的体积约为 \(1/n\),对应的边长(也就是到最近样本的典型距离)\(h\propto n^{-1/d}\)。光滑函数的误差正比于距离,平方误差正比于 \(h^2\propto n^{-2/d}\):一条幂律,指数由输入空间的维数决定。
下图在 \(d=1,2,4,8\) 维里做这个实验(目标函数是 \(d\) 个正弦之和,样本和测试点都均匀随机)。拖动 \(n\),看左边的几何和右边的双对数曲线。
- 选 \(d=1\),把 \(n\) 拖到 1024 或更多:误差比 \(n=16\) 时低了约 2000 倍,拟合斜率约 −2.02(数据翻倍,误差变成四分之一)。
- 选 \(d=8\),把 \(n\) 拖到最右端 4096:相对 \(n=64\) 多了 64 倍数据,误差只降了约 2.6 倍(理论 \(64^{1/4}\approx2.8\)),离最近样本的平均距离仍有 0.31(立方体边长是 1)。看左图:最近邻在投影上几乎是随机的。
拟合斜率(\(n\) 从 64 到 4096):\(d=1\) 为 −2.02,\(d=2\) 为 −1.03,\(d=4\) 为 −0.53,\(d=8\) 为 −0.24,几乎正好是 \(-2/d\)。换成“要把误差降到十分之一需要多少倍数据”:\(d=1\) 约 3 倍,\(d=2\) 10 倍,\(d=4\) 100 倍,\(d=8\) 一万倍。这就是维数灾难的定量形式。
这个玩具模型抓住了真实 scaling law 的两个要点。第一,指数取决于数据的内在维数(数据实际占据的流形的维数),而不是原始输入的维数:一张 224×224 的图像有 15 万个像素,但同一个场景的图像只在一个低得多的维度里变化。Sharma 与 Kaplan(2022)论证了神经网络的指数近似为 \(4/d\)(网络是分段线性的近似器,误差 \(\propto h^2\),比最近邻的 \(\propto h\) 好一阶)。第二,指数通常很小:语言模型的实测指数在 0.05 到 0.1 左右(第 7 节),对应很高的内在维数,所以每一点进步都需要成倍的规模。机器人的情况类似:物体、位姿、光照、背景、本体……决定动作的因素很多,所以机器人数据的“填满”格外困难(第 8 节)。
幂律 = 双对数坐标上的直线 = “每多 10 倍,损失乘以同一个因子”。指数衡量规模的回报率,它由数据的内在维数(以及模型逼近函数的方式)决定,往往很小。所以 scaling law 既是好消息(进步可预测),也是坏消息(进步很贵)。
3动手:现场训练一族网络,看前沿连成直线
最近邻是非参数方法,它的“模型大小”就是数据本身。神经网络有固定数量的参数 \(N\),训练要花算力。Kaplan 等人(2020)的经典做法是:训练一族大小不同的模型,每个都用新鲜数据(每个样本只用一次)训练,把每个模型的测试损失画成训练算力的函数。算力按标准近似 \(C\approx6ND\) 计:每个样本前向约 \(2N\) 次浮点运算(每个参数一次乘一次加),反向约 \(4N\) 次,\(D\) 是见过的样本数。
下图在浏览器里同时训练 6 个单隐藏层 GELU 网络,宽度 2 到 64(20 到 578 个参数),学习一台两连杆机械臂的逆动力学:输入 6 个数 \((\mathbf q,\dot{\mathbf q},\ddot{\mathbf q})\),输出 2 个关节力矩 \(\boldsymbol\tau=M(\mathbf q)\ddot{\mathbf q}+\mathbf b(\mathbf q,\dot{\mathbf q})\)(8.3 节的模型:每根连杆 1 kg、1 m,质心在中点,重力 9.81 m/s²;力矩除以 12 归一化)。每一步用 16 个新采的样本,Adam,学习率 0.01 按余弦衰减到零,共 6000 步。
- 无噪声、余弦学习率,按“训练”直到 6000 步结束:在 \(10^6\) FLOPs 处下包络属于宽度 2 或 4 的小模型,在最大算力处属于宽度 64 的模型。读数里的“包络斜率”约 −0.77(默认种子),“损失-参数斜率”约 −1.07。
- 把传感器噪声设为 σ = 0.05 并训练到结束:最大的模型停在 0.0053 附近,降不到噪声地板 0.0025 以下;损失-参数直线的斜率从 −1.07 变平到约 −0.93,减去 \(\sigma^2\) 后又回到约 −1.11。
- 无噪声,把学习率改成“恒定 0.01”,用默认种子训练到结束:宽度 64 的模型最后反而比宽度 32 的差(约 0.013 对 0.0045),因为恒定学习率下 Adam 的随机抖动没有被衰减掉。
读图的三个要点。(1) 每条曲线都有平台:开始时所有网络都卡在约 0.5(这大约是目标的方差:只学到了平均值),然后迅速降到 0.09 左右的一个“肩”(占方差大部分的重力项学会了,惯性项和科氏项还没有),再继续下降,最后在一个由容量决定的水平上变平。小模型下降得早,但很快就“装不下”了;大模型每一步更贵,起步慢,但能降得更低。(2) 下包络是“给定算力能达到的最低损失”,它依次经过越来越大的模型,近似是一条直线:在默认种子下从 \(2.5\times10^6\) FLOPs 的 0.094 降到 \(3.2\times10^8\) FLOPs 的 0.0028,斜率约 −0.77(换种子在 −0.65 到 −0.80 之间)。这就是“算力的 scaling law” \(L^\ast(C)\propto C^{-\gamma}\)。(3) 把每个模型训练到最后的损失对 \(N\) 作图,6 个点(0.089、0.053、0.023、0.011、0.0050、0.0027)也近似在一条斜率约 −1.07 的直线上。
任务 2 揭示了不可约损失:测试目标带噪声时,再大的模型也只能逼近 \(\sigma^2\),曲线在双对数坐标上向上弯,直线拟合的斜率被低估。正确的形式是 \(L=\hl{floor}{E}+A\,N^{-\alpha}\),其中 \(E\) 是数据本身的熵(噪声、真正的随机性),只有 \(L-E\) 才服从幂律。任务 3 是 Kaplan 与 Chinchilla 结论不同的原因之一(第 5 节):超参数,尤其是学习率衰减的长度,必须和每次训练的长度匹配;配错了,大模型显得比实际差,你就会低估规模的回报。
单个模型的学习曲线会变平;scaling law 描述的是前沿:每个算力下最好的模型。要测得准,每个规模都必须调好(学习率、衰减长度),并且要把不可约的地板 \(E\) 从幂律里分出来。
4拟合与外推:直线会骗人
scaling law 的价值在于外推:用便宜的小实验预测昂贵的大实验。做法是1.13 节的最小二乘,在对数空间里做:纯幂律对 \(\log L\) 和 \(\log N\) 拟合一条直线;带地板的形式 \(E+AN^{-\alpha}\) 有三个参数,这里对 \(E\) 做网格搜索、对每个 \(E\) 拟合 \(\log(L-E)\) 的直线,选对数残差平方和最小的那个。在对数空间拟合,是因为不同随机种子之间的波动通常近似是乘性的(下图假设为 1%)。
下图的数据点来自一个隐藏的“真实规律”,加上 1% 的乘性噪声,每半个数量级一个模型,从 \(10^6\) 到 \(10^{12}\) 个参数。真实规律默认是 Chinchilla 拟合公式中的参数项 \(1.69+406.4\,N^{-0.34}\)(数据无限时的损失)。你只能“看到”拟合范围里的点;任务是预测 \(10^{12}\) 处的损失。
- 真实规律保持“幂律 + 地板”,拟合范围的右端不超过 \(10^9\),把拟合形式换成“直线(纯幂律)”:在 \(10^{12}\) 处它预测的损失远低于真实值;当它许诺的进步(从最后一个测量点算起)达到真实进步的 2.5 倍以上时任务完成(默认范围 \(10^6\)–\(10^8\) 时为 2.7 倍;只拟合两三个点时比值会小一些)。
- 选真实规律“规律改变”(\(10^9\) 以后幂律指数从 0.34 变成 0.1,好比数据开始不够用),用“幂律 + 地板”拟合一个右端不超过 \(10^9\)、跨度至少两个数量级的范围:真实值落在整个自助法范围之外(高于它)。小规模的数据里没有任何迹象。
具体数字(默认噪声种子)。用 \(10^6\)–\(10^8\) 的 5 个点:带地板的拟合在 \(10^{12}\) 处预测 1.70(自助法范围 1.54–1.85),真实值 1.72,很好;同样的点用直线拟合,预测 0.49,因为直线以为损失可以一直降到零。把范围扩大到 \(10^9\),直线的预测变成 0.68,它许诺的进步是真实进步的 5 倍:更多的点并不能挽救错误的函数形式。另一面,如果只拟合一个数量级(比如 \(10^{6.5}\)–\(10^{7.5}\)),带地板的拟合的自助法范围从 0.43 一直到 1.61:三个参数在这么短的直线上根本分不开,地板 \(E\) 尤其定不下来。
“规律改变”是最危险的情形:小规模的点和默认情形完全一样,任何拟合方法都看不出来,但真实曲线在 \(10^9\) 之后变平了,用 \(10^6\)–\(10^9\) 拟合的地板模型预测 1.63(范围 1.57–1.68),而真实值是 1.87,许诺的进步是实际的 3 倍。现实中这类“断点”确实出现过:数据开始重复、换了一种评测、模型进入了新的工作区间(Caballero 等,2023 把这种形状叫作 broken neural scaling laws)。外推的距离越远,越要怀疑。
5算力固定时,参数和数据怎么分
算力 \(\hl{iso}{C\approx6ND}\) 是参数量和数据量的乘积。预算固定时,模型大一点就只能少看一些数据,反之亦然。最好的配比是多少?Kaplan 等人(2020)的结论是模型应该比数据长得快得多:\(N_{\rm opt}\propto C^{0.73}\)。两年后 Hoffmann 等人(2022,DeepMind)用 400 多个模型、每个规模都把学习率衰减调到与训练长度匹配,得到了不同的结论:参数和数据应该同比例增长,\(N_{\rm opt}\propto C^{a}\)、\(D_{\rm opt}\propto C^{b}\),\(a\approx b\approx0.5\),相当于每个参数约 20 个 token。他们按这个配比训练了 700 亿参数、1.4 万亿 token 的 Chinchilla,算力与 2800 亿参数、3000 亿 token 的 Gopher 相近,却在大多数评测上更好。
他们的第三种方法直接拟合 \(L(N,D)=E+A/N^\alpha+B/D^\beta\)。原文给出的系数后来被 Besiroglu 等人(2024)复核时发现与原文的另外两种方法不一致;下图用的是这次复核重新拟合的系数(\(E=1.82\),\(A=482\),\(B=2085\),\(\alpha=0.348\),\(\beta=0.366\)),它给出的最优配比约为每参数 20 个 token,与 Chinchilla 一致。注意:这些数字属于特定的数据集、分词器和模型族(17.5 节),不能直接搬到机器人上,但形状和推理可以。
- 从默认的 Gopher 式配比(2800 亿参数、3000 亿 token,比同算力的最优点差 1.08%)出发,拖动红圆,在算力至少 \(10^{21}\) 的地方让损失与该算力下的最优值相差小于 0.3%。看读数里的 token/参数比:约 20。
- 打开“机器人上限 \(N\le10^9\)”,把红圆放在上限处(\(N\ge5\times10^8\)),把算力推到 \(10^{23}\) 以上:损失降到约 2.2 就停住了(上限下的地板 \(E+A/N^\alpha=2.17\)),而在 \(10^{23}\) 的算力下,不设上限的最优值是 2.03。
几个读数。按复核后的公式,最优点的 token/参数比随算力缓慢变化:\(10^{18}\) 时约 26,\(10^{22}\) 时约 20,\(10^{24}\) 时约 18。等算力线上的谷很平:在 Gopher 的算力下,参数量偏离最优值 2 倍(0.3 个数量级),损失只差 0.25%;但 Gopher 的配比偏了约 4 倍,按这个公式,一个最优配比只需要它一半的算力就能达到同样的损失。GPT-3 式的配比(1750 亿参数、3000 亿 token)效率约 61%。
反过来,“过度训练”一个小模型也有它的道理。Meta 的 Llama 3 8B 用了约 15 万亿 token 训练,远超每参数 20 个 token;按图中的公式,同样的损失用最优配比只要约 18% 的算力。为什么要多花 5 倍多的训练算力?因为推理成本由 \(N\) 决定,而模型要被调用无数次。机器人更是如此:策略必须在机器人自己的计算机上以 10–50 Hz 运行,\(N\) 有硬上限。任务 2 显示了上限的后果:上限下的损失有自己的地板 \(E+A/N_{\max}^\alpha\),再多的数据也越不过去;在到达那个地板之前,把预算花在数据上是对的。
6“涌现”是真的吗:指标的作用
损失平滑下降,可很多能力看起来是突然出现的:模型小于某个规模时某项任务的成功率接近零,越过某个规模后迅速上升。Wei 等人(2022)把这类现象称为涌现能力,并收集了许多例子。Schaeffer、Miranda 与 Koyejo(2023)提出了另一种解释:很多“涌现”来自指标而不是模型。全对才算对的指标(精确匹配、整个任务成功)把平滑的逐步进步变成了陡峭的曲线;换成连续的指标,跳变往往消失。
机器人上的版本:一个长时程任务(比如收拾桌子)由 \(k\) 个子步骤组成,必须每一步都成功。设每一步的对数损失随规模平滑地按幂律下降 \(\hl{ell}{\ell(N)}=(N/10^7)^{-0.5}\),每一步的成功率 \(\hl{pstep}{p(N)}=e^{-\ell(N)}\),整个任务的成功率是 \(\hl{pk}{p^k}=e^{-k\ell(N)}\)。下图比较三种指标。
- 把步骤数设为 \(k\ge10\),指标选“整个任务成功”,先看线性纵轴(\(k=20\) 时 \(10^{8.5}\) 以下几乎是零),再把纵轴换成对数:成功率早就在上升了(\(k=20\) 时),从 \(2\times10^7\) 附近的百万分之一,到 \(10^8\) 时的千分之二,一路爬升好几个数量级,只是在线性坐标上看不见。
数字。\(k=20\) 时,任务成功率在 \(N=10^{8.9}\) 达到 10%、在 \(10^{11.6}\) 达到 90%;在这两点,每一步的成功率分别是 0.891 和 0.995:每一步只是从“还不错”变成“几乎完美”,整个任务却从“几乎从不成功”变成“几乎总成功”。“7 个模型 × 20 次试验”的测量值(\(k=20\),默认种子)是 0、0、0、0.10、0.35、0.85、0.95:前三个规模都是 0/20,看上去能力是在 \(10^9\) 附近“出现”的。真正平滑的是对数损失 \(k\ell(N)\),它在双对数坐标上是一条直线,从来没有跳变。
一个反直觉的细节:在对数横轴上,\(p^k\) 从 10% 升到 90% 跨越的宽度与 \(k\) 无关(这里总是 2.68 个数量级,第 7 节推导),\(k\) 只把整条曲线往右推。所以“越长的任务越陡”并不对,真正的变化是:长任务的上升被推迟到逐步成功率已经很高的区间,而在那之前它一直贴着零。这场争论并没有完全结束:也有研究认为某些能力即使用连续指标也表现出急剧变化。实际的教训是:报告连续指标(对数损失、部分得分),把试验次数和置信区间写清楚,不要用两三个规模的成功率去宣称能力“出现”了。机器人评测常常每个条件只做 10–50 次试验:20 次试验、真实成功率 50% 时,95% 置信区间约为 ±22 个百分点。
7数学
幂律、局部斜率与地板
纯幂律 \(L(x)=A\,x^{-\alpha}\)(\(x\) 是 \(N\)、\(D\) 或 \(C\))满足 \(L(\lambda x)=\lambda^{-\alpha}L(x)\):放大 \(\lambda\) 倍,损失乘以 \(\lambda^{-\alpha}\),与起点无关,这种尺度不变性正是它在双对数坐标上是直线的原因。带地板的形式 \(L=\hl{floor}{E}+A\,x^{-\alpha}\) 的局部斜率是
$$\frac{d\log L}{d\log x}=-\alpha\,\frac{L-E}{L},$$远离地板时(\(L\gg E\))接近 \(-\alpha\),接近地板时趋于零:这就是 FIG 2 加噪声后和 FIG 3 里曲线向上弯的原因。在一段有限的范围里用直线去拟合,得到的是这段范围里的平均局部斜率,它系统性地小于 \(\alpha\),而且外推时会一直保持这个斜率,所以会低估地板、高估进步。
在对数空间里拟合
设测量值 \(L_i=L(x_i)\,e^{\varepsilon_i}\),\(\varepsilon_i\sim\mathcal N(0,s^2)\)(乘性噪声)。纯幂律的最大似然估计就是 \(y_i=\log L_i\) 对 \(u_i=\log x_i\) 的普通最小二乘(1.13 节):
$$\hat\alpha=-\frac{\sum_i(u_i-\bar u)(y_i-\bar y)}{\sum_i(u_i-\bar u)^2},\qquad \operatorname{Var}(\hat\alpha)=\frac{s^2}{\sum_i(u_i-\bar u)^2}.$$分母是拟合点在 \(\log x\) 上的分散程度:范围窄一半,\(\hat\alpha\) 的标准差大一倍;而外推到距离中心 \(\Delta u\) 处,\(\log L\) 的预测误差约为 \(\Delta u\cdot\mathrm{sd}(\hat\alpha)\),随外推距离线性增长。带地板时 \(\log L=\log(E+Ae^{-\alpha u})\) 对 \(E\) 非线性;FIG 3 对 \(E\) 做网格搜索,对每个 \(E\) 做上面的线性拟合。当拟合范围很窄、\(L-E\) 在范围内变化不大时,\(E\)、\(A\)、\(\alpha\) 几乎可以互相替代(残差几乎一样),这就是 FIG 3 里一个数量级的拟合定不下来的原因。
为什么指数是 \(2/d\)
\(n\) 个均匀样本在 \(d\) 维单位立方体里,一个测试点 \(\mathbf x\) 到最近样本的距离 \(r\) 满足 \(P(r>t)=(1-V_dt^d)^n\approx e^{-nV_dt^d}\)(\(V_d\) 是单位球体积),所以 \(r\) 的典型大小是 \((nV_d)^{-1/d}\),\(\mathbb E[r^2]\propto n^{-2/d}\)。对光滑的 \(f\),最近邻的误差 \(f(\mathbf x_{\rm nn})-f(\mathbf x)\approx\nabla f(\mathbf x)^\top(\mathbf x_{\rm nn}-\mathbf x)\),方向随机时其平方的期望是 \(\tfrac1d\|\nabla f\|^2\,\mathbb E[r^2]\),于是
$$\text{MSE}(n)\propto n^{-2/d}.$$分段线性的近似(ReLU 网络、线性插值)的误差是 \(O(r^2)\),平方误差 \(\propto n^{-4/d}\);用 \(N\) 个参数把输入空间分成 \(N\) 块时,同样的论证给出 \(L\propto N^{-4/d}\),这是 Sharma 与 Kaplan(2022)把实测指数与数据流形内在维数联系起来的思路。一般地,函数越光滑、内在维数越低,指数越大。
Kaplan 的三条定律
Kaplan 等人(2020)在 Transformer 语言模型上测得(\(N\) 不计嵌入层参数,损失是每个 token 的交叉熵,单位 nat):
$$\begin{gathered}L(N)\approx\Big(\frac{N_c}{N}\Big)^{\alpha_N},\ \alpha_N\approx0.076;\qquad L(D)\approx\Big(\frac{D_c}{D}\Big)^{\alpha_D},\ \alpha_D\approx0.095;\\ L(C_{\min})\propto C_{\min}^{-0.050},\end{gathered}$$前两条分别是数据无限(训练到收敛)和模型足够大(早停)时的情形,第三条是 FIG 2 那样的算力前沿 \(\hl{front}{L^\ast(C)}\)。三个指数都很小:\(\alpha_N=0.076\) 意味着参数多 10 倍,损失只乘以 \(10^{-0.076}\approx0.84\)。他们还提出了联合形式 \(L(N,D)=\big[(N_c/N)^{\alpha_N/\alpha_D}+D_c/D\big]^{\alpha_D}\),并从对算力高效训练的分析(模型大小与训练步数的联合拟合)得出 \(N_{\rm opt}\propto C^{0.73}\)。这些纯幂律没有地板项,只在测量的范围里成立。
算力最优配比的推导
在约束 \(6ND=C\) 下最小化 \(L(N,D)=E+AN^{-\alpha}+BD^{-\beta}\)。代入 \(D=C/(6N)\):
$$\begin{gathered}L(N)=E+AN^{-\alpha}+B\Big(\frac{6N}{C}\Big)^{\beta},\\ \frac{dL}{dN}=-\frac{\alpha A}{N^{\alpha+1}}+\frac{\beta B}{N}\Big(\frac{6N}{C}\Big)^{\beta}=0\ \Longrightarrow\ \alpha A\,N^{-\alpha}=\beta B\,D^{-\beta}.\end{gathered}$$最优点上,模型项和数据项按指数加权后相等:再多一点参数和再多一点数据带来的边际收益一样。解出
$$\begin{gathered}\hl{nopt}{N_{\rm opt}(C)}=G\Big(\frac C6\Big)^{\frac{\beta}{\alpha+\beta}},\qquad D_{\rm opt}(C)=G^{-1}\Big(\frac C6\Big)^{\frac{\alpha}{\alpha+\beta}},\\ G=\Big(\frac{\alpha A}{\beta B}\Big)^{\frac1{\alpha+\beta}}.\end{gathered}$$复核后的系数给出 \(a=\beta/(\alpha+\beta)=0.513\)、\(b=0.487\):几乎对半分,算力多 100 倍,参数和数据各多约 10 倍(Kaplan 的 0.73 则意味着参数多 29 倍、数据只多 3.5 倍)。\(\alpha\approx\beta\) 是“同比例增长”的根源。把 \(N_{\rm opt},D_{\rm opt}\) 代回去,\(L^\ast(C)-E\propto C^{-\alpha\beta/(\alpha+\beta)}\),指数约 0.18:算力前沿本身也是带地板的幂律。若推理要求 \(N\le N_{\max}\),当 \(N_{\rm opt}(C)>N_{\max}\) 时最优解贴在约束上,\(L\to E+AN_{\max}^{-\alpha}\)(FIG 4 的任务 2)。
全对才算对的指标
若每一步独立、对数损失为 \(\hl{ell}{\ell(N)}=cN^{-\alpha}\),整个任务成功率为 \(y=e^{-k\ell}\)。解出达到成功率 \(y\) 所需的规模:
$$\log_{10}N_y=\frac1\alpha\log_{10}\frac{kc}{\ln(1/y)}.$$从 10% 到 90% 的宽度 \(\log_{10}N_{0.9}-\log_{10}N_{0.1}=\frac1\alpha\log_{10}\frac{\ln10}{\ln(1/0.9)}=\frac{1.34}{\alpha}\),与 \(k\) 无关(FIG 5 中 \(\alpha=0.5\),宽 2.68 个数量级),\(k\) 只使曲线平移 \(\frac1\alpha\log_{10}k\)。而 \(-\log y=k\ell(N)\) 本身是一条幂律。部分得分 \(\frac1k\sum_{j=1}^k p^j\) 在 \(p\) 不大时就已经离开零,上升得更早、更平缓。现实中各步并不独立、错误也可以纠正,但结论的方向不变:非线性的、阈值式的指标会把平滑的进步变成看似突然的跳变。
8机器人中的它:数据瓶颈,以及多样性比数量重要
语言模型的 scaling law 是在“数据几乎无限”的前提下测出来的:Chinchilla 用了 1.4 万亿个 token,后来的模型用到十几万亿。机器人没有这样的数据。到 2024 年,公开的大型真实机器人数据集是这样的量级:RT-1(Brohan 等,2022)在 17 个月里用 13 台机器人采了约 13 万条示教、覆盖 700 多个任务;DROID(Khazatsky 等,2024)由 50 位采集者在 12 个月里于 564 个场景采了 7.6 万条轨迹(350 小时);Open X-Embodiment(2023)汇集了 21 个机构、22 种机器人的 100 多万条轨迹。粗略估一下:即使每条轨迹有 100 个控制步,100 万条也只是 \(10^8\) 个“动作样本”,比 Chinchilla 的 token 数少四个数量级,而且每一条都要人亲手遥操作(22.3 节)。
数据这么贵,问题就变成:同样的示教预算,怎样采最有用?FIG 1 的结论是“数据要填满策略会遇到的空间”。对机器人,最难填满的维度往往不是物体在桌上的位置,而是环境:不同的厨房、桌面、光照、物体实例。下图是一个模拟实验:策略要从示教里学会抓取偏移量,动作取决于物体位置 \(\mathbf s\in[-1,1]^2\) 和 3 个环境因素 \(\mathbf z\in[-1,1]^3\)(比如桌面高度、光照造成的视觉偏差、物体形状),\(\mathbf a=\mathbf s+\mathbf g(\mathbf z)\),\(\mathbf g\) 是一个平滑的非线性函数。数据集由 \(E\) 个环境、每个环境 \(M\) 条示教组成;策略是一个基于 150 个随机傅里叶特征的岭回归(一种平滑的全局函数逼近器),在 300 个全新环境中的随机状态上测试,误差小于 0.1 算成功。
- 在紫色框(总共 256 条示教)里依次点选“4 个环境 × 64 条”和“64 个环境 × 4 条”:默认种子下成功率是 15% 对 69%。
- 点选“8 个环境 × 64 条”和“64 个环境 × 8 条”(都从 8 × 8 = 26% 出发,示教各多 8 倍):每个环境多采示教几乎没用(27%),多采环境把成功率推到 72%。
每一行在 \(M\approx8\) 之后就基本不变了:一个环境里,物体位置这两个维度很快被覆盖,再多的示教只是重复。每一列却一路上升,而且即使有 64 个环境,成功率也只有约 70%:3 维的环境空间还远没有被填满,这和 FIG 1 里 \(n^{-2/d}\) 的逻辑一样。真实实验得出过同样的结论。RT-1 的消融实验比较了“减少每个任务的示教数”和“减少任务种类”(后者只去掉了 3% 的数据,却去掉了 25% 的任务),发现减少多样性的伤害大得多,作者的结论是数据多样性比数据数量更关键。Lin 等人(2025)用手持夹爪(UMI 式,22.3 节)采了 4 万多条示教,在真实机器人上做了 1.5 万多次测试,发现策略在新环境、新物体上的泛化能力随训练环境数和物体数近似按幂律增长,而每个环境或物体的示教数超过某个阈值后,再增加几乎没有效果。
绕过数据瓶颈的四条路。(1) 仿真:并行 GPU 仿真能产生几乎无限的经验,代价是仿真与现实的差距(23.1、23.2 节)。(2) 跨本体汇集:Open X-Embodiment 报告,用汇集数据训练的 RT-X 模型表现出正迁移:在多种机器人上超过了只用该机器人自己的数据训练的模型。(3) 借用互联网规模的预训练:视觉-语言模型已经在海量图文上“填满”了物体和场景的语义空间,机器人数据只需要教动作(21.1 节的预训练与微调)。(4) 采得更聪明:按环境和物体的多样性来分配采集预算(FIG 6、Lin 等,2025),而不是在一个场景里反复示教。 模型大小:RT-1 只有约 3500 万参数,就是为了在机器人上实时运行;FIG 4 的上限推理说明,推理受限时应把算力花在更多(更多样的)数据上。 评测:机器人的“损失”不是成功率,验证损失低不代表闭环表现好(16.2 节误区 2);成功率需要大量真实试验,每个条件几十次试验时置信区间仍有十几到二十几个百分点(FIG 5),所以机器人上的 scaling 曲线远比语言模型的嘈杂。目前机器人 scaling law 的证据仍然有限,大多是在特定任务族、特定数据采集方式下得到的。
9常见误区
纯幂律假设损失能降到零,而任何有噪声或真正随机性的数据都有地板 \(E\)。用直线外推会系统性地高估进步(FIG 3:同样的点,直线许诺的进步是真实的 2.7 到 5 倍)。外推时用带地板的形式,用自助法或多个随机种子给出范围,并且只外推一两个数量级;更远处可能有你看不到的断点。
scaling law 的系数属于特定的数据分布、分词方式、模型族、优化器和评测指标。Chinchilla 的“每参数 20 个 token”说的是它的数据和它的 token,对机器人的动作 token(17.5 节)、图像或轨迹没有直接意义。即使在语言模型里,换一种拟合方法,结论也可能变(Besiroglu 等对 Chinchilla 第三种方法的复核)。要用,就在自己的问题上用小规模实验重新测。
学习率、衰减长度、批大小的最优值随模型大小和训练长度变化。用一套固定的设置,大模型往往被“调坏”,scaling 曲线就会变平甚至反转(FIG 2 的恒定学习率:最大的模型反而更差)。Kaplan 与 Chinchilla 结论不同,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学习率衰减的长度是否与每次训练的 token 数匹配。比较不同规模时,每个规模都要调。
任务成功率这样全对才算对的指标会把平滑的进步变成看似突然的跳变,加上只评测几个规模、每个规模只有 20 次试验,几乎一定会“看到”涌现(FIG 5)。反过来,损失平滑下降也不保证你关心的那个能力会按时出现。同时报告连续指标和任务成功率,写明试验次数和置信区间。
scaling law 里的 \(D\) 默认是不重复的、来自目标分布的样本。同一个场景里的 1000 条示教,有效数据量远少于 1000 个不同场景各一条(FIG 6)。语言模型里,把数据重复几遍训练,前几遍和新数据差不多(Muennighoff 等,2023 报告约 4 个 epoch 以内),之后收益迅速递减。规划机器人数据时,把预算按环境、物体、任务的多样性来分配,并按场景划分验证集,才能测到真正的泛化。
10小练习
11延伸阅读
- J. Hestness et al., Deep Learning Scaling is Predictable, Empirically, arXiv, 2017 — 在翻译、语言模型、图像分类和语音上观察到误差随数据量的幂律
- J. Kaplan, S. McCandlish, T. Henighan, T. B. Brown, B. Chess, R. Child, S. Gray, A. Radford, J. Wu & D. Amodei, Scaling Laws for Neural Language Models, arXiv, 2020 — \(L(N)\)、\(L(D)\)、\(L(C)\) 三条定律与 \(C\approx6ND\)
- J. Hoffmann et al., Training Compute-Optimal Large Language Models, NeurIPS 2022 — Chinchilla:参数与数据同比例增长
- T. Besiroglu, E. Erdil, M. Barnett & J. You, Chinchilla Scaling: A Replication Attempt, arXiv, 2024 — FIG 4 所用的重新拟合系数
- U. Sharma & J. Kaplan, Scaling Laws from the Data Manifold Dimension, JMLR, 2022 — 指数 \(\approx4/d\) 与内在维数
- Y. Bahri, E. Dyer, J. Kaplan, J. Lee & U. Sharma, Explaining Neural Scaling Laws, PNAS, 2024 — 方差受限与分辨率受限两种区间的理论
- E. Caballero, K. Gupta, I. Rish & D. Krueger, Broken Neural Scaling Laws, ICLR 2023 — 带断点的 scaling 曲线
- N. Muennighoff et al., Scaling Data-Constrained Language Models, NeurIPS 2023 — 数据重复多少遍还有用
- B. Sorscher, R. Geirhos, S. Shekhar, S. Ganguli & A. S. Morcos, Beyond Neural Scaling Laws: Beating Power Law Scaling via Data Pruning, NeurIPS 2022 — 挑选数据可以改变指数
- J. Wei et al., Emergent Abilities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TMLR, 2022; R. Schaeffer, B. Miranda & S. Koyejo, Are Emergent Abilities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a Mirage?, NeurIPS 2023 — 涌现之争的两方
- R. Sutton, The Bitter Lesson, 2019 (essay) — 利用算力的通用方法最终胜出
- A. Brohan et al., RT-1: Robotics Transformer for Real-World Control at Scale, RSS 2023 — 13 万条示教,数据多样性与数量的消融
- Open X-Embodiment Collaboration, Open X-Embodiment: Robotic Learning Datasets and RT-X Models, arXiv, 2023 — 22 种机器人的汇集数据
- A. Khazatsky et al., DROID: A Large-Scale In-the-Wild Robot Manipulation Dataset, RSS 2024
- F. Lin, Y. Hu, P. Sheng, C. Wen, J. You & Y. Gao, Data Scaling Laws in Imitation Learning for Robotic Manipulation, ICLR 2025 — 环境与物体的多样性比示教数量重要